金之锋(1921—2022)出生于山西省五台县。1938年参加革命,194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。1938年,在晋察冀边区大众剧社任管理员;1949年起,先后任太原兵工局743厂警卫大队队长、保卫科科长;1953年以后,就职于山西建筑工程总公司,历任省建二公司副经理、省建五公司副经理、省建总公司材料处处长等职。1983年离休。
讲述人:金国华 讲述时间:2023年3月18日 整理人:张玉
青春无悔
我的父亲金之锋,1921年出生在五台县耿镇镇照吞口村一个贫苦农民家庭。我的老家是偏远山区,也是革命老区,照吞口这个小小的村庄,走出了数十名革命战士,我父亲就是其中的一员。
我的祖辈们大都没上过一天学,受尽了没有文化的苦,因此对读书识字有着由衷的向往。我爷爷把希望寄托在我父亲身上,鼓励他好好读书,做一个有文化的人。父亲在这样的厚望中读书识字,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五台高小。
1938年的夏天,晋察冀军区政治部宣传队来到五台县做抗战宣传文艺演出。那时的剧目有《八百壮士》《顺民末路》《张家店》《林中口哨》《秋阳》等等。父亲当时只有十七岁,他通过这些戏剧了解到民族英雄们可歌可泣的事迹,看到了新的世界和新的理想,于是他毅然投笔从戎,加入部队。父亲最先被分配到大众剧社。
1938年9月下旬,日寇对晋察冀边区发动了围攻,军区机关由五台转移到河北平山县,年轻的父亲随军背井离乡,转战冀北。他在部队里认识了很多革命者,对共产党有了更深刻的了解和认识,懂得了很多革命道理,进步很快。前方部队在一线作战,他们就在后方做宣传工作,团结了民众,鼓舞了士气。父亲经常回忆那些战斗的岁月,他说1940年,中共北方分局颁布了《晋察冀边区目前施政纲领》,为了宣传这一建设抗日民主根据地的纲领性文件,剧社组织了一次突击性创作和演出,能动笔的三十多位同志集中在一间大房子里,点起汽灯通宵写剧本。这一年疟疾流行,很多同志带病参加创作,那种完成政治任务的使命感,创作时大家的那种拼命精神,让他终生难忘。父亲记得每一个他战斗过的地方、他创作过的剧目以及与他相伴相依的战友——那是他挥洒青春的年少时光。
1949年2月,父亲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;同年4月,太原解放,华北兵工局顺利接收太原兵工厂,太原兵工厂成为人民的兵工厂。父亲从部队转业到地方,被分配到太原兵工局743厂任保卫科科长等职,为刚解放的人民政府接管兵工企业做了大量的安全保卫工作。1953年,父亲被调入山西建设工程集团总公司。父亲在此一干就是三十余年,先后担任省建二公司副经理、总公司材料处处长等职,多次受到上级领导的表彰。
修身立德
父亲在生活上很节俭。20世纪五六十年代,我们国家经济困难,我家孩子多,粮食不够吃,父亲宁愿买最便宜的土豆代替主食,也从来不到单位去蹭饭吃。他春夏秋冬都穿那一身衣服,吃饭总是稀饭就咸菜。
等我们长大了,自立了,想给他过生日,他也不肯到饭店摆酒席,怕我们花钱,总是说在家吃个便饭就好。家里的家具几乎全是我们淘汰掉的旧货:平柜和立柜是姐姐们换下来的,床是我换下来的。更夸张的是,两个老式扣箱都算得上是“文物”了,是父亲20世纪在大同工作时置办的——随着他的工作调动,这两个箱子从大同来到五台,又来到忻州,然后来到太原,陪了他七十多年,箱身全是裂缝了,他也舍不得扔。直到去世,他住的房子还是水泥地,好多亲戚朋友去了我家,看到这种情形,实在想不明白——大企业集团的材料处处长,级别也不低,工资还挺高,怎么就这么寒酸?其实是父亲简朴惯了,他总是讲:“这比解放前好多啦,我们参加革命工作时,要啥没啥。”父亲真正做到了不忘初心、牢记使命,他真正保持了艰苦朴素的本色。
在工作上他很清廉,一向秉公办事。有几年他管人事,掌握调工资的权力。单位有一个人工作实绩不行,连续几年没有调资,对父亲很有意见;父亲不妥协,指出他工作上的问题,一点儿也不怕得罪人。
但是父亲又绝对不是那种不近人情、死搬教条的人。20世纪70年代正是钢材、木材、水泥非常紧缺的时期,家乡照吞口村地处偏远,村口的小桥是木质的,一到雨季发山洪桥就断了。为了改善生活环境,方便老百姓出行,村里决定要修建一座大桥。村支书找到父亲,说明来意,请求他帮助解决建筑材料的难题。父亲听后觉得这是造福人民的好事,他多方协调找货源,搞到几十吨水泥和钢筋,确保了工程用料,使得大桥得以顺利建成。五十年过去了,这座桥现在还完好无损地为乡亲们服务着。每次我们兄弟姐妹回老家,都要去桥上走一走,缅怀父亲。
父亲于1983年离休,但他退而不休,继续从事老干部工作,担任了离休党支部书记。那时集团有七百多名离休老干部,父亲工作很忙,一点儿也不亚于在职期间;但他乐此不疲,以发挥余热为荣。就这样,他一直干到八十多岁。
2008年5月2日,父亲突发大面积心梗,我们火速将他送到医院,那是他离休二十五年来第一次住院。他的病情很危急,血压忽而飙升到二百毫米汞柱,忽而低至无法测量;但最终他挺了过来,医生说这是医学上的奇迹。他大难不死,康复后又度过了十几年,成为一名百岁老人!我想,这与他过着朴素的生活,有着宽和的心态是分不开的。
父亲晚年,身体机能下降,特别是2015年母亲去世后,他的健康每况愈下。他是耄耋之年,而我的哥哥姐姐们也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了,照顾起他来有点力不从心,我们商量为他请一个保姆,但是他坚持不允许。他的节俭的习惯,他从小养成的顽强的自立性格让他觉得这样是不对的。他固执地认为,不能让别人伺候他。就这样,我们兄弟姐妹几个轮流陪侍他,连我二姐夫也参与进来。我比兄姐们年轻,理应照顾他最多;在他最后的一年里,他已意识不清,认不出别人,只记得我的名字。我们以最真挚的爱回报他,回报他那奉献的一生。
爱家爱国
父亲经常说:“家是最小国,国是千万家。”他认为,一个家庭有好的家风,才能和睦团结;千万个家庭有好的家风,国家才能和谐稳定。所以父亲一直注重孝道和团结。
我爷爷奶奶有四个儿女,但因旧社会医疗条件差,姑姑和叔叔们在二十多岁就相继过世了,白发人送黑发人,我奶奶悲伤过度,整天以泪洗面,导致双目失明,生活不能自理。父亲回到家乡后看到他们的惨况,非常难过,要接二老到太原生活,可二老坚决不同意。那时候我爷爷奶奶年事已高,受传统习惯影响,不愿离开家乡,一是怕丢了老祖宗奋斗几辈子攒下的房产,一是他们不愿接受去世后的火化。父亲说,不能让二老没人管。于是1962年,他让我母亲带着我和我二姐回到老家照顾老人。我和二姐生在太原,突然回到农村,很不适应;老家还没有通电和自来水,我们照明用煤油灯,吃水都得自己挑,生活十分艰苦。我们在照吞口住了十一年,我从一个六岁的孩子长成一个少年,给爷爷奶奶养老送终后,才回到太原——那一年我十七岁,正是当年父亲离开家乡的年纪。
虽然我们受了点苦,但是在五台十里八乡,我父母孝敬老人的美德无人不知,大家都说一般人做不到。中国人的传统,百善孝为先,我父母做到了,他们永远是我们做儿女学习的楷模。
我母亲也是老革命,她是1941年参加工作的,但是解放后为了照顾我爷爷奶奶和我们兄弟姐妹,她放弃了工作,做了家庭妇女。我母亲是一个特别善良的人,与左邻右舍和同事的关系都特别好,把每个亲友的孩子都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护。我们在大同的时候,父亲一位同事的妻子是上海人,只会做大米饭,不会做山西面食,母亲就手把手教她,还帮她缝被子、补衣服——母亲针线活做得很好。那位阿姨很感激她,和她情同姐妹。
我父母很重视对子女的培养和教育。我哥哥搞技术工作,是高级技师;我大姐搞财务工作,是会计师,任财务科科长;我二姐搞材料管理工作;我和父亲在同一个单位供职,我从事机关管理工作,是高级政工师,也算是子承父业吧。我们兄弟姐妹没有一个做官的,也没有一个经商的。我们都牢记父母的教诲,凭本事吃饭,以清白立身。
我父亲在职时忙于工作,对家庭照顾不周;离休后他回归家庭,做起了培养下一代的工作。那时我哥在外地,我工作也比较忙,父母便把两个孙子接到身边,从幼儿园开始带到他们考上大学。父亲从孩子们两三岁时就教他们写字——在自家的水泥地板上用粉笔写,写完了用墩布拖干净。孩子们从小养成了好习惯,学得很认真,成绩特别优秀。我哥哥的儿子毕业于西安科技大学,现供职于深圳兵工企业;我儿子毕业于北京大学,现供职于国家电网电科院。他们现在都是高级工程师,从事科技工作。
总之,我父亲参加革命工作以来,为祖国和人民默默无闻地奋斗了一辈子;历经抗日战争、解放战争以及改革开放时期,度过了自己跌宕起伏的百岁人生。一百年,弹指一挥间,父亲留给我们的最大财富不是遗产,而是他一生践行并遗留给后代的那些人生真谛,那是生命之外,老一辈给予后辈们最珍贵的红色礼物——淳厚家风。
百年风雨不虚生
2026-06-11 11版 红色家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