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光玉（1921—2018）　河北邢台人。1938 年参加革命，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。随军南征北战，曾参加过百团大战。抗战胜利后，曾任长治市副市长、长治市委宣传部部长、长治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等职。1990年离休。
讲述人：冯志刚 索双荣 冯敬父 冯小瑞 主讲人：冯小瑞 讲述时间：2022年8月21日 整理人：江雪

危亡之时，携笔从戎坚定信念

1921年12月8日，我们的爷爷冯光玉出生在河北省邢台县磨镰岗村一个农民家庭。虽然家庭穷苦，但爷爷特别喜欢读书学习。太爷爷就送他到村里的小学读了六年书。1938年2月，爷爷主动当起了村里的义务教员，无私地教村里上不起学的孩子们读书认字。因为爷爷的课讲得好，镇上就把爷爷调到附近的西张马村当了教书先生。
听爷爷说，他第一次见到红军，是在1937年的冬天。正值民族危亡之时，爷爷清楚地记得，那名红军战士来到磨镰岗村是做抗日动员演讲的，他衣着单薄，脚穿草鞋，踩在雪地里，慷慨激昂地喊着口号，革命之火在爷爷胸中点燃。
1938年10月，爷爷挥泪阔别了父母和家乡，抱着为国捐躯的决心，义无反顾地投身革命，临行前写下一首《救亡曲》：“举国救危亡，弃教赴战场，父母妻儿送行元，泪洒磨廉岗。立下救亡志，不胜不还乡，驱逐日寇金瓯固，齐把凯歌唱。”参加八路军后，爷爷先后转战河北、河南、山西等地，参加了百团大战等无数战斗，直至1945年8月抗日战争全面胜利。
抗日战争中，爷爷及家人时刻面临着生死考验。1945年1月的一天，日寇从汉奸那里获悉，爷爷在八路军里任职，于是派汉奸到家中威逼利诱爷爷的父母，要他们找到爷爷并劝爷爷投降。面对架在脖子上的尖刀，太爷爷太奶奶铮铮铁骨、毫不屈服，汉奸数次劝降均未得逞，气急败坏把太奶奶扣押到日军的炮楼，严刑审讯达八个多月。1945年8月15日，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，但盘踞在邢台城内的伪军却拒不缴械，八路军包围邢台城并发动猛攻，9月24日，邢台胜利解放，太奶奶才被八路军营救回家。爷爷感慨于太奶奶的坚贞不屈，为他的母亲写下一首《忆母亲》：“母亲送我上太行，抗敌卫国保家乡，不幸母亲落魔掌，铁窗八月苦断肠。毒刑受尽志不移，不肯劝我降豺狼，欣喜反攻大军至，营救母亲出牢记。”

恪尽职守，秉公断案赤诚乐观

抗日战争胜利后，爷爷先后担任邢台县公安局副局长、长治市人民法院院长、长治市副市长、长治市委宣传部部长、长治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等职。无论是在战争年代还是在和平年代，爷爷对待工作都一如既往的严谨、认真，体现了一名共产党员的责任与担当。
1951年1月到1956年12月，1975年10月到1983年3月，爷爷两度在法院工作，担任法院副院长、院长时间长达十多年。百姓常说，人生幸福，一是不进法院，二是不进医院。法院这个工作岗位的特殊性众所周知，那是探知民间疾苦最近的一扇窗户。为维护法律的公平正义，爷爷殚精竭虑，苛求严谨，廉洁自律。他在《病中诗记》中写道：“彻夜难眠日如年，饭菜亦觉不香甜，只为思索疑案事，避免任内假错冤。”还有一次，爷爷为了完成一项重要工作任务，连续工作了三天三夜，最后累得嗓子一热，一口鲜血吐了出来。爷爷曾告诉我说：咱帽上有国徽、肩上扛天平，要向包拯学习，做到秉公断案。正是因为爷爷的严谨和认真，在他任上没有发生过冤假错案。
而最让我感动且不能忘怀的是爷爷身上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。20世纪六七十年代，已担任长治市副市长的爷爷被安排到长治市堠北庄村插队，爷爷没有半句怨言，欣然接受。他写了一首《插队记》，描述了当时的情景：“锣鼓欢送戴红花，堠北庄村去安家，胸怀朝阳去插队，志在农村度年华。全市沸腾爆竹鸣，车马红花大送行，吾生光荣莫过此，插队农村乐无穷。”怀着对党的赤诚之心，爷爷以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投身到农村的劳动中。白天，爷爷到田里劳作，扑下身子和村民一起锄地、挑粪，从不嫌脏嫌累。晚上回来给村民读报纸，教他们学习文化知识。1970年8月，爷爷奉调回城，村里的乡亲们不舍地握着爷爷的手，送了一程又一程。
20世纪70年代初，正是国家的建设时期，军工业、农业都需要钢铁做支撑。根据上级组织安排，1971年1月，爷爷带领一群工人，成立了城区红旗冶炼厂。建厂房、上炼炉，爷爷与厂里的职工一起奋战在冶炼车间。1971年5月，冶炼厂首次生产出灰铁。爷爷作一首《炼铁歌》：“打铁必须自身硬，炼铁靠的思想红。冶铁炉前炼红心，既炼钢铁又炼人。”爷爷和工人打成一片，每天坚守在炼铁炉前，既为炼出铁而自豪，又为工人们的辛劳而牵挂，他还写了一首七绝《工人比我流汗多》：“大炉日夜唱战歌，浇铸铁块堆成坡。我到炉前来学习，工人比我流汗多。”五年的炼铁生涯，练就了爷爷对党的一片赤诚之心，也练就了爷爷钢铁般的意志。

艰苦朴素，勤俭节约一生向善

在我们的记忆中，爷爷总是穿着一身灰色的法官制服，脚上是一双黑布鞋。只有他兜里插的钢笔，让人觉得他有文化。从外表看，爷爷不像一个厅级干部，也不像威严的法院院长，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慈祥老者。
有一次，爷爷去省城太原开会，刚走进大楼要进电梯，就被保安拦住了。保安看爷爷衣着朴素，不像是来开会的，非得让爷爷出示证件。爷爷从口袋掏出证件后，保安惊讶地瞪大了双眼：“原来您是法院院长啊！”
爷爷从家里到法院上班，有十多里路程，但他从来不坐单位的公车，而是坚持骑着一辆旧自行车，风里来雨里去。他还写下一首有趣的《车上曲》：“日里骑车去上班，夜间骑车归来晚，一年三百六十五，天天都在车上行。”
我们的奶奶姚亚光，也是一位经历过枪林弹雨的让我们敬重的老革命。她八岁做童养媳，因为不堪婆家欺辱，1937年，十三岁的奶奶偷偷跑出来参加了革命。奶奶参加过百团大战，还在一次战斗中与敌人短兵相接，拼刺刀杀死了一名日本军官，缴获了一把手枪、一个饭桶、一个马搭子。返回时，奶奶被日军的冷枪击中腿部，虽不致命，但弹壳入骨，一直没有取出来。奶奶去世后，妈妈从她的骨灰里发现了这枚子弹壳，我们这时候才明白，为什么多年来奶奶总是腿疼，为什么她一辈子总是步行，连自行车也不能骑。那枚可作为日军侵华历史罪证的子弹一直在奶奶身体里，伴随了她一生。奶奶在世时，总穿一身军绿色的军装。20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后，大街上流行五颜六色的衣服，但奶奶仍然穿着一套军绿色的旧军装，让很多不认识她的人认为她是一个古怪的老太太。其实，从战争年代走来的爷爷奶奶，勤俭节约早已成为融入他们血液的一种习惯，那抹神圣的军绿也成了他们一生的底色。
1998年12月，爷爷在他七十七岁寿辰时写下一首《自题》：“勤俭奋进吾所爱，为国为民心向善……”爷爷勤俭节约的习惯深深地影响了我们。我们穿衣服从不讲究是不是名牌，就像爷爷说的，只要干净整洁就好。

终身学习，谆谆教诲永记心间

如果让我列举爷爷身上的优秀品质，终身学习一定是其中之一。
爷爷是自学成才走进革命队伍的。当时的他并非“投笔从戎”，而是一手拿枪，一手拿笔，这才有了很多战斗间隙写下的诗作。遗憾的是，因为战乱，他的很多诗作没能保存下来。
1990年7月，爷爷离休后仍发挥余热，积极奔走在每一个需要他的地方，为企业和困难职工提供法律援助，维护他们的合法权益。1988年，长治市成立了法学会，闲不住的爷爷担任了法学会的顾问，还义务担任了“关心下一代”宣讲员，利用自己的法律专长到各大院校讲授法治课。他想把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下一代。
爷爷非常关心我们的生活并支持我们的学习。有一次，我正在上课，忽然下起了大雨，我正犯愁中午怎么回家，忽然听到教室门口有人喊：“报告！”那声音透着浓浓的河北乡音。老师诧异地打开门，看到了雨中的爷爷——看到两鬓斑白给我送伞的爷爷喊“报告”，很多同学笑起来，我也笑起来，但笑着笑着，我的眼泪就流了出来。
爷爷八十六岁时，为勉励我们好好学习，他语重心长、饱含深情地为我们写了一首《示儿孙劝学论》：“人生苦且短，难活到百年，决心苦攻读，方能站人前。勤学增知识，业务精又湛，胸内怀真才，办事不觉难。理事与闲谈，出口不觉凡，办事好又快，同仁都喜欢。风雅水平高，众人不轻看，腹中书百卷，胜过美食宴。古人油灯读，而今夜有电，切莫空度时，光阴去不还。话多淡如水，贵在记心间，如不下决心，后悔在晚年。”
晚年的爷爷仍然耳聪目明，每天习惯性地读报纸、看新闻。有时我们带孩子来看爷爷，孩子们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太爷爷面前，嚷着让太爷爷讲打鬼子的故事，爷爷就给孩子们讲起我们小时候曾经听过的故事……
爷爷自幼爱好诗歌，从十几岁到九十岁，笔耕不辍，写下了很多诗作。爷爷在堠北庄村插队时，他白天辛苦干活，晚上点着煤油灯整理仅存的诗稿。2009年，爷爷产生了整理自己诗集的想法。2011年，我们帮九十岁的爷爷把他近三百首诗作辑录在了他的《冯光玉诗词集》中。这部诗集，如爷爷所说，记录了他近一个世纪的曲折道路，也记录了工作中的成功和失误、经验和教训，承载了爷爷一生的情怀和喜怒哀乐，写满了一位老人对儿孙的期待和教诲。

品格高尚，优良家风代代相传

从我记事起，生活中的爷爷总是那么和蔼可亲、乐于助人。爷爷很少和我们说“家风”二字，但他的一言一行无不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，让我们从小懂得对家人的疼爱、鼓励、包容、责任……我们的生活简朴，精神却富足，家人之间充满了爱的流动。
爷爷的平易近人有口皆碑。爷爷虽然担任过副市长、市委宣传部部长，但为人特别随和，没有一点儿官架子。有一次，冶炼厂的一位老邻居去法院看望他，爷爷又是倒茶，又是让座。这位老邻居是爷爷在一心菜场插队时认识的。当时，这位邻居住在菜场隔壁。一天，爷爷去他家借了水桶去挑水，还桶时，爷爷给他挑了满满两桶水。这件小事让邻居记了很多年，逢人就讲爷爷这人真是太好了！他对我说：“你爷爷上班时一穿制服就是院长，回到家一换衣服就是个老百姓。”
爷爷对我们这两个孙女非常疼爱。小时候，我们姐妹俩偶尔会生气打架，但爷爷从不责怪我们，而是给我们讲故事，比如《二十四孝》《草船借箭》等。每到夏天的夜晚，爷爷抱着我坐在院子里乘凉，一边给我扇着芭蕉扇，一边讲故事。我就一边看着天上的星星，一边听故事。我记忆比较深的是《六尺巷》的故事。爷爷通过故事教给我们，无论是在生活还是工作中，要懂得忍让，要有胸怀、有格局，退一步海阔天空。
因为爸爸身体不好，家人给姐姐取名“冯敬父”，意思让姐姐和我懂得，孝顺是非常宝贵的品质。其实，孝顺也是我们家的传家宝。奶奶年迈时生活不能自理，姐姐当年才十五岁，还在上学，为照顾奶奶，便跟奶奶住到一起。每天早上，姐姐早早起来，给奶奶做好小米饭，炒了菜，喂奶奶吃了饭才去上学。晚上奶奶起夜时，姐姐会把奶奶抱起来给她接尿，再抱回床上。奶奶病重时，妈妈也经常去照顾她，喂饭擦身、解大小便，妈妈从不嫌脏嫌累。由于我们一直和爷爷共同生活，爷爷年迈时，妈妈更是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。她每天把爷爷抱到轮椅上，再推到阳台上晒太阳。爷爷住医院时，妈妈日夜守护在病床前，以至于很多人以为妈妈是爷爷的女儿，医生护士更是为妈妈的孝顺而感动。
2018年11月11日11时，九十七岁的爷爷永远离开了我们。那天，我和姐姐像往常一样，却分明是最后一次，细心地给爷爷擦脸，为他剪去指甲，刮掉胡子，为他穿好衣服……我们流着眼泪，嘴里一遍一遍地呼唤着：“爷爷、爷爷……”但这一次，爷爷紧闭着双眼，再也没能回应我们。我捧着爷爷的衣服深深地闻着，想永远记住他的味道，我和姐姐把爷爷的碑文一遍一遍地描了又描、摸了又摸……可是，无论我们怎么做，都唤不回爷爷了。
爷爷在弥留之际，拉着我的手说：“孩儿啊！爷爷这辈子，什么也没能给你们留下，只留下一本诗集，这是我一生的财产。如果想爷爷了，就读一读这些诗……”
二十三年前，爷爷送别奶奶时写下：“你走了，你走吧，你走好……”送别爷爷那天，我们也把这句话送给了他老人家：“您走了，您走吧，您走好……”
摘自《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——我的红色家风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