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威严的父亲和他的心事
2026-09-17 11版 红色家风

高尚勇(1920—1999)  山西沁源人。1938年3月参加革命工作,1943年9月加入中国共产党。1938年至1949年,先后任太岳区贸易九分局视导员、二分局税务科科长,长子县二商局副局长,长子县贸易公司经理,太岳区兴隆货栈经理,从益合作社监委,翼城贸易分公司副经理;1949年至1959年,任中国油脂公司山西省分公司经理;1959年至1963年,参加山西省委组织的工作队,在临汾地区下乡,任工作队队长;1963年至1966年,任山西省委“四清”工作团阳泉财贸团团委副书记;1966年至1969年,任山西省粮食厅工业处处长;1969年至1972年,在中央学习班学习,后下放晋东南地区加丰电厂,任党总支副书记;1972年至1983年,任山西省粮食厅办公室主任。1983年11月离休。 讲述人:高国强 讲述时间:2022年9月12日 整理人:周至

 自力更生 本本分分做人
我的父亲高尚勇,一生基本都在粮食系统工作,与粮食打了一辈子交道。
抗战期间,他先是在长治的长子县一家粮店当会计,后来到太岳区,在临汾翼城的一家贸易公司工作。主要任务是给根据地筹粮、筹款,对外利用商人身份做买卖,再把购买的生活用品、药品和粮食偷偷运到根据地去。运输任务经常安排在半夜三更,一队十几匹骡子驮着银子、粮食,走最偏僻、荒芜的路。有一回在运输途中,运输队差一点儿暴露,要是人被逮住那可就全完了,千辛万苦弄来的银子丢失了,根据地过冬就难了……父亲每每给我们讲起这些时,我们都听得一阵阵后怕。父亲说,从战争年代走过来的父辈们都是经历过血雨腥风的。
父亲是个寡言少语的人,并不多给我们讲他过去的事情。他谨言慎行一辈子,却言必行、行必果——说出的话,就像钉个钉子。这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
父亲做人做事都太严谨,这在一些人看来有点迂腐。父亲的黑脸在单位是出了名的。曾听人说过,有个下属出差,绕道回了趟家,回来要报销,父亲丁是丁卯是卯,一点儿情面也不讲,非不给人家报销绕道的那部分路费……“做事难免得罪人,但求问心无愧。”他坚持原则,自律严谨,做事滴水不漏,从不授人以柄。因而可以做到说一不二,对下属要求严格,只论对错,不讲人情。
父亲在山西省粮食厅是管物资的领导,下边管着很多粮油物资仓库。父亲洁身自好,从不搞歪门邪道,家里招待客人的茶叶、烟酒都是自己花钱买,从不用公款。
“不管别人怎么做,自己该干啥干啥,投机取巧的人,没有好下场。”父亲手中不是没权,钢材、水泥仓库里都不缺,可他一块煤、一块砖也不拿,宁愿自己动手打煤糕,带着全家人种菜、养鸡,乐在其中。
如今想起来,那段时光,可算是全家最幸福开心的时光。
父亲个头不高,身姿却很挺拔,穿着一贯干净整洁。他常说,干净是对别人的礼貌,也是对自己的尊重。从小,他就教育我们兄妹要自力更生、艰苦奋斗。我们也从没有觉得自己是干部子弟,更没有什么优越感。男孩子不能出去惹是生非,要老老实实。女孩子不能讲究穿戴、花里胡哨,要朴实无华、干干净净。
节俭是一种习惯。记忆最深的,是父亲一把指甲剪刀用了一辈子。他一套衣服穿了十几年,一个烟袋嘴用了几十年,袜子破了贴上胶布继续穿,把废纸、烟盒的衬纸抹平了上厕所用……在父母看来,东西只要还能用,就拾掇一下继续用。衣服破了舍不得扔,缝缝补补是常事,我们小时候,都是穿补丁衣服长大的。久而久之,我们也都养成了节约的好习惯,不浪费,不挥霍。这和有没有钱无关,是真的惜物、惜福。父母的观念,能用能穿就挺好,没必要追求新的、贵的。在我们家饭桌上,遵循“食不言、寝不语”的古训,吃饭不准讲话。吃多少舀多少,不准剩饭,不能掉一粒米。
父亲喜欢独处,家里有个书房,大哥、二姐和我很少进去;数大姐胆子大,家里来个客人,端茶倒水,都是支使她进去干。小时候想买根雪糕,想和父亲要几分钱却不敢,只有大姐偶尔敢去说。父亲的严格,让我们从小就明白,在家要有规矩,出门要有家教。
我们家是典型的严父慈母,父亲平素很严厉,不苟言辞,从不开玩笑。我们从小都不敢在他跟前大声说笑,更别提让他帮我们谁走个后门了。虽说我是最小的儿子,但见到父亲也很少撒娇、耍赖,总是规规矩矩、端端正正——不是那种老鼠见了猫的感觉,而是学生见到老师的感觉,受批评要认真听着,得了表扬也不能翘尾巴。
俗话说,大树底下好乘凉。但父亲不这么认为。他常教育我们:“人这一辈子,全靠自己,成啥算啥。别老想着靠父母、靠别人。”别看父亲在粮食系统当了一辈子官,我们家四个孩子,没有一个是靠父亲的关系进单位的,都是自己努力考学,自己奋斗。大哥是小车司机;大姐下乡插队,1977年恢复高考后考上大学,当了医生;二姐是会计;我是中学老师。
我大学毕业那年,想去山西省粮食学校,主管人事的领导就是我家邻居,只要父亲开口,八九不离十,可父亲就是不肯替我说句话。他拿定的主意,谁也没办法。后来,我被分配到太原市三十一中学,当了一名物理老师。
应该说,父亲为我们家树立了家风:懂规矩,知进退,有所为有所不为;做人要有敬畏心,不该做的事情不能做;凡事要靠自己,踏实做事、自力更生。
艰苦奋斗 规规矩矩做事
谁能想到工作那么忙的父亲,竟做得一手好菜。小时候我家每年的年夜饭,都是父亲下厨亲自做。那一大桌饭菜,色香味美,特别好吃。我们小时候,总盼着过年,就是想再尝到父亲的手艺。
平时,父亲工作特别忙,回来就一声不吭地进了书房,不到吃饭时间不出来;有时,饭还是母亲给他端进去吃。有一段时间,父亲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,但他什么也不和我们说,母亲也摇头不语,叮嘱我们不要去打扰父亲。那段时间只要他在家,我们都小心翼翼,轻声说话,远远走开。
小时候,大人的世界我们不懂;可长大后,守在父亲身边,也没有弄明白他。到底为什么?他在想什么?可能,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些秘密,那是别人,哪怕是家人也走不进去的。
母亲今年已经九十三岁了,身体还算硬朗。记忆中,父母很少吵架,相濡以沫一辈子,是彼此信任、相互扶持的伴侣。抗战时期,母亲从老家武乡参加革命,后来跟着部队南下,受了伤才转业回到太原。后经人介绍与父亲结了婚。母亲常说:“你们的父亲一辈子不容易,他是个坚强的人,受了委屈从来不抱怨,也不说怪话,更不会自暴自弃。你们要理解他。”
我们知道,父亲是关心、爱护我们的,他只是有自己的表达方式罢了。记得有一年,大姐突发急性黄疸型肝炎,附近医院不能治,要转院去太原市传染病医院。情势危急,却找不到车。为了救大姐,父亲破例用了单位的小车。大姐住院期间,父亲下班后骑着自行车天天给她送饭,五十多岁的人了,跑很远的路,看得让人落泪。
到父亲晚年,因为大姐在医院工作,她照顾父亲照顾得多。父亲病重的那段时间,大姐一直陪伴左右,父亲和大姐讲了很多从没和我们说过的话,包括连母亲也不太清楚的事。
从1949年进城到了太原,父亲从没有带我们回过老家长治沁源县棉上村。小时候,看别人都回老家,我们也会问,怎么从来不带我们回去?父亲摇头不语,后来我们也就不问了。
到父亲临终,他才道出了心中最大的秘密。
1942年,抗战进入了最艰苦的时期,10月,日军对太岳抗日根据地北部地区进行“扫荡”,妄想用屠杀和怀柔手段征服沁源人民,摧毁太岳解放区。为了夺取最后的胜利,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,沁源军民同仇敌忾、奋起反抗,创造了震惊中外的“沁源围困战”。在两年半的围困战中,沁源军民共歼日伪军四千余人,创造了群众性长期围困战的范例。
这是一段英雄的历史,是一段可歌可泣的民族赞歌。“英雄的人民,英雄的城”,沁源围困战胜利后,毛泽东如此称赞沁源。1944年1月17日,延安《解放日报》在社论《向沁源军民致敬》中写道:“沁源人民与共产党的关系,是比之任何时候都更密切了。经过了多次的反‘扫荡’战斗与围困敌人的战斗,八万人口的沁源,成了敌寇坚甲利兵所攻不下的堡垒,成了太岳的金城汤池。”人民以切身的经验,确信共产党领导的正确,所以沁源群众都说:“共产党就是为了老百姓,沁源人永远跟共产党走!”
父亲的家人在此期间也付出了血的代价,尚未成家的二伯被日军捅死,奶奶哭死了……这些家族的悲剧,成为父亲一生的憾事。和父亲一起出来闹革命的伙伴,有很多也牺牲了。父亲痛彻心扉,苦不堪言,他觉得无颜回去见父老乡亲。
新中国成立后,日子好过一点儿,父亲就拿出一笔钱,给了在老家的大伯,让他去修葺老宅和祖坟……
父亲不到二十岁就参加革命,跟着部队走了,从此再没有踏上故乡沁源的土地,而故乡也似乎忘记了他。弥留之际,父亲希望儿女能替他完成心愿——回乡修祖坟。
原来,父亲心中藏着这样的心结。战争带来的伤痛,令他无法舒展眉头,无法畅快呼吸。这万恶的日本鬼子,这万恶的战争!
父亲在家排行老三,二伯没有成家,大伯有一个儿子,后来大伯的儿子到了太原工作,与我家也常有往来,下一代人也都相处得十分融洽。这对父亲是一个慰藉。
1999年1月20日,父亲在太原病逝,享年八十岁。
在父亲去世后的第九个年头,清明节前夕,我们兄妹终于踏上回乡祭祖的旅程,回到了父亲晚年心心念念的棉上村。这是他思念之所在,也是他的痛之所在。
抗日战争时期,沁源曾被分为沁源县和棉上县。棉上是个山清水秀的山村,人口一千多人,毗邻灵空山景区。青山绿水之间,我们无比感慨,父亲一生对党忠诚,恪尽职守,但忠孝无法两全,实为遗憾。我们子女替他回乡祭祖,修整坟茔,若父亲在天有灵,一定会非常欣慰的。